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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九银十话当年

日期:2020-01-16 21:51:09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804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1)

题跋:知青岁月印象—

这是由一声骂话所引发的,我的知青生涯中,关于乡野漫骂的记忆。

好多相同经历的知青,读完此文后,表示感慨予以肯定;也有一位提意见,认为我的描述范围小了。

我理解。不论历史如何评价这场前所未有的在学学生中断学业,下乡落户务农运动,如何褒之或贬之,如何定性之,它都会因牵涉家庭之多,触及青少年之广,而显出其波澜壮阔,惊心动魄。描述这段历史,仅仅只拥有经历,而无对历史的洞察力、领悟力、思辨能力、分析能力,如何胜任?

你看,之前,有了史铁生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有了梁晓声的《今夜有暴风雪》再有了老鬼的《血色黄昏》等等扛鼎之作,尽管其中不失全景式视野,不乏史诗性色彩,也只能分别各自归类到知青题材的怀旧主题、伤痕文学、理想主义…等范畴。而我,恰恰只拥有经历,而且只是有限范畴内、属于我个人的知青经历。

之所以写《金九银十忆当年》之所以选用散文形式,仅仅因为有了一个触发点后,想选取一个小的角度、以自己小的笔力,具体了说吧,是从农村妇女以民间俚语漫骂(文中我不想用通常的“谩骂”而选择“漫骂”感觉更贴切)的特定角度,以有限的地域色彩反映出一点点的时代印记。直白说了吧,一切就是围绕“饥饿”二字,种田人的饥饿,做些大时代的小记录。

未必深刻,然而真实。而已。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2)

2013.08.30.

金九银十,充满诱惑的时节。

经验和判断驱使,成功一订单。付清全额,只待之后的供需双方斩获。不料随着行情的节节高涨,供应方生变,声称因运输问题,延期半月交付。碍于情面,我选择隐忍。可半月到了,供方再次生变,告知因发货地由本省改为上海,故需追加数额可观的运费。延误到货,已经让我错失最佳商机;增加运费,这便等于徒增成本,削薄利润,甚而亏损。但是,倘若追究违约责任,假以时日维权,则会进一步打乱供应计划,直接影响至下游客户生产运作。日后,即便经济损失可补偿,无形损失却难免产生。我明白对方因行情看好,心理失衡,变着法子逐利,故岀此损招,变相违约甚而企图毁约。内心不屑涌上,真想潇洒拂袖,扔下一句:看着办吧,俺不要了!可想到嗷嗷待哺的客户,以及几天来对他们步步为营的承诺,我再次隐忍。宁可英雄气短,宁可利益受损,却不愿也陷于不义不信。心怀悲凉,委曲求全。放下电话之余,下意识于牙缝间挤出两字“丘八”因为供货方邱姓。之后,哑然苦笑。一旁倾听的敏噗嗤笑出:如此斯文之人,怎地骂出声了?不过应该承认骂得贴切,骂得好听!言毕,两人对视,放声大笑。一时间,满腹愤懑烟消云散。不就是一单生意吗?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3)

骂人能得到宣泄,骂人能舒缓情绪,骂人能化解窝囊。如此热议骂人,不得误会我骂人成性。其实,也正因为罕有骂人,故对自身骂人经历记得无比清晰。

九十年代工作调动到南京,带领一班人马创业,超负荷运作成为常态。每天加班至深夜,经由一条叫娄子巷的小街,方回宿地。途中,往往已是人困马乏,脚步拖沓。为了自我调整,也为了调剂气氛,我常常浑身解数,极尽夸张,编排模仿各位同事语调体态以调节气氛。今天将某小伙引吭高歌,模拟作口如大瓢,明天将某姑娘走路姿态,拿捏成鸡胸鸭背鹅。当然,还有狂学当地可爱的南京“大萝卜”叔伯口音(苏北口音)

记得一次,或是黔驴技穷,我竟然学起插队时期,那座偏远小山村农妇的骂人口头禅:倒灶!倒烟囱!涨板!半路泄!半路死!吃…用的是接近福州话的、拖着长腔的郊区方言,边骂边学农妇的舞臂跳脚状态。

加班之后,体力透支,连续数遍,业已气喘噓嘘几近虚脱。不枉我夸张的表演,周际哗啦啦巳然笑倒一片。深夜的娄子巷,有“大萝卜“从窗口探头探脑。一班人马捂嘴蹲地,乐不可支。终日疲惫,化解过半。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4)

继续热议骂人一一骂人能反映出地域性

能体现民俗民风,还能关联到经济状态。由脱口而出的“丘八”忆起九十年代南京娄子巷夜半笑声,又连带出更加久远的回忆—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5)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作为知识青年插队郊区,豆蔻年华,一派天真,然知晓不蒸包子争口气。学会除犁田之外所有农活,待到插队的第三年,已然拿到强劳力的高工分。记得每天早晨下地,因耕作山垄分散,全体劳力分组,而知青们则要被“选边”搭配,我面露得意,总是早早被选。但在那贫瘠山区,高工分俨然只是精神上的安慰,十个工分一角三分钱,到了月底拢共从生产队兑回十余斤谷子(而非大米)好在知识青年每月有人轮流回城,统一带回各自父母备好的小菜、肉酱、炒面粉、糕点等等补给,以此稍稍应对青涩岁月发育中的营养需求。

在知青土坯二层小楼的周围,是一座座更为低矮陈旧的老房子。老房子里,住着当地农民,祖祖辈辈、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站在知走廊上,便可直击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农家生活场景。我们的农民近邻,除了在生产队挣工分外,就靠着几分自留地里的蔬菜、两头圈养的瘦猪,和土里刨食的鸡鸭聊补无米之炊。除此之外,再也无从获取。故此,可想而知,能够果腹的粮食以及一切可入口的食品,对农民而言是多么的至关重要。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6)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7)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8)

那个年代,尚无“幸福指数”一说,倘若有,恐怕衡量标准也简单,能够吃饱一日三餐,就是农民至高无上幸福指数。

由于极度贫困,物资极度紧缺,村子里农家的菜地、鸡圈鸭圈,无端缺了几棵菜、丢了几个蛋便时有发生。更严重时陈家剩下一地鸡毛,林家黄狗从此消失。小小村庄这便是大大事件了。而这些偷鸡盗狗之事,当然是发生在夜黑风高时分,以冬季更为频发。而且,我们隔壁的几位男知青常常是重大嫌疑犯。那时男女知青住宿仅一墙之隔,矮矮的土坯墙,隔影不隔音。这么说吧,女知青小解,只能调大收音机音量,掩饰动静避免尴尬。隔影不隔音自然也不隔美味。于是,导致女知青们每隔一两个月便会闻到隔壁男知青们屋里飘来的浓烈。全体女孩势必压低嗓音,竞相猜测今天隔壁煮的肉?鸭肉?抑或狗肉?探讨中,不觉唾沬汹涌。无奈之下,深夜点火,倾其所有,煮上一锅番薯芥菜,撒点盐巴葱花。那边厢大鼎烹肉,这边厢青菜地瓜,咫尺之遥,荤素相差,天壤之别。我等却也聊胜于无,一人一海碗,呼哧呼哧吃的周身热乎。随后,于清冷的冬夜潜入梦乡。

宵夜的故事到此并未结束,第二天,尚在被窝中酣睡的我们,招致无辜拖累,突然被清晨寒风中暴发的农妇骂声惊醒。“倒灶、倒烟囱、涨板、吃、半路泄、半路死”躲早、躲灰英、顿般、邪靠里、板落里…拖着尾音、激愤高亢、悲凉清冽、不绝于耳。披着外套出门一看,失窃妇女蓬头垢脸、跳着双脚,展臂直指关门闭户、死一般沉寂的男生宿舍。一旁,袖手而立不做阻拦的男人,则一脸怒容、满目阴蛰。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9)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10)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11)

饥饿引发的失窃,时而还会由个体发展至群体,从隐蔽发展至半公开。小山村有三个生产队,各队的山陇田相互毗邻。番薯成熟的时节,遇上偏远作业,再恰好遇上作业田地紧挨邻队的番薯地,午饭时分,我们高大威猛的生产队长,就会领着我们去挖邻队的番薯,在田里烤熟了当午餐。经验丰富的队长还不忘指导我们将动过手脚的番薯叶捋顺遮蔽。队长胸有成竹地说,尽管吃吧,他们也一样会挖我们的番薯的。

生活的艰辛苦楚,已然榨干甚而扭曲了人的形象。的确,在温饱无着窘境里的人们,形象已无关紧要。

无论农民还是知青。什么自尊、文明、道德、境界,仿佛都被饥饿打败,这一切,似乎统统都是吃饱肚子之后才可能论道、企及的抽象概念。

倒灶、倒烟囱” 几多糟糕的事故啊,做饭的基础设施坍塌了;“涨板、半路泄、半路死”多么绝望的情景啊,好不容易饱餐一顿,却闹肚子半路拉稀!拉着拉着小命都拉丢了!如今忆起,仔细琢磨,这诅咒是带有强烈的地域性和时代感的。这便是来自七十年代,贫瘠的农村土地上,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中,中国最为底层群体的农民。当时当地的农村妇女能想象到的最刻薄的诅咒方式,偏偏都是也只能是和吃饭联系在一起。可是,能因此一味称其泼妇,言其不为妇道吗?一旦为人妇,一旦为人母,她们的天地、她们的生活便一切以丈夫孩子为重心;能说她们不善良不悲悯吗?当我们挪移在崎岖山路,稚嫩的双肩火辣辣无法承受肩上的担子,她们会不由分说,抢下我们的担子便走;当我们“挥霍″完家里带来有限的补给,用酱油调饭应付饥肠辘辘,她们也曾慷慨摘下当季菜蔬让我们尝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存状态决定了行为方式,经济基础决定了思想意识。清晨声嘶力竭的诅咒之后,半饥半饱的她们还要冒酷暑顶寒风,和男人一样下地干活,还要在收工之后驮回几乎埋没了身躯的大捆茅草,回家烧火做饭,还要终日绞尽脑汁呕心沥血,筹划一家老小的艰辛生计。

无法想象,在那极度贫困的岁月里,这些底层农妇如若没有几分坚忍,将如何度日;如若受了委屈,再没有属于她们的宣泄方式,该怎样求得心态平衡。

小山村的农妇们,像极了岩隙、石缝间生长的野草,养分贫瘠,却在凛然岁月中枯枯荣荣;历经风霜雪雨,仍在苛刻境遇中顽强伸展。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12)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13)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14)

金九银十话当年(图15)

时过境迁,在南京娄子巷的沉沉夜色里,我于记忆中搜寻小山村那些与食物有关的诅咒,朗朗上口,扬声而出,心中竟不着一丝厌恶。反而觉着那些俚语,因有着中国特定时代印记,充满乡野生活气息,而尽显骨感生动、辛辣幽默。我想,或许也正因此,娄子巷才会肆意飞扬而起夜半笑声。

说到农民对粮食、食物蚀骨铭心的感情,我很自然联想起以后现代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大量书写农村题材,描绘饥饿,得过诺奖,也遭致无数诟病的作家莫言。我们来看看这位在高密农村田野渡过童年的、又在2013年捧回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年作家,是如何宛如老农民般地描述他的粮食情结—“我五、六岁的时候,整个中国最饥饿的时候。我是饿怕了的人,对粮食有着最深厚的感情。到现在,我每次都在超市的米粮柜台流连忘返,用手抚摩着大豆、大米,就会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我常常在睡梦中,梦见自己在抢购粮食”

作为读者,可以想象,今天的八十后、九十后读到这段文字,对一位山东汉子、中国作协付主席,竟然这般迷恋粮食,是否感到不可思议?而我则有着强烈共鸣一一准确说,替我曾经生活过的那块贫瘠土地上的农民,尤其是农妇共鸣着!我毫不怀疑莫言这段文字的真实性,因为,我曾经过的知青岁月;因为,我们都熟悉的那段历史—国飘摇于“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幻象之中。

今年的金九银十,某根神经触动,让我联想到我们曾经的小山村,想到尚未理解甚至至今都不完全理解的那场铺天盖地而来的政治运动,便无端卷入其间的小山村农民。中国为农业大国,中国之农民,单个而言,显得势单力薄,但就是他们作为基石,合力托起了国的大厦。暂且不论近十多年,农民工对城市建设做出的巨大贡献,只论中国农民用地球9%的耕地,养活了占世界上21%的中国人口,那么,有过深刻惨痛历史教训后,考量国家于发展进程中,政治权利、经济红利的分配,是否顾及惠及处于社会边缘群体的、幅员最为广大的农民,才是终极标杆。反之,倘若在各种重新分配中,牺牲和削弱农民权利和利益,那便是逆历史潮流而动。

2013.08.30.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知青

知青是知识青年的简称,广义泛指有知识的青年,一般指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在中国,知青是特定历史时期的称谓,指从1950年代开始一直到1970年代末期为止自愿或被迫从城市下放到农村做农民的年轻人,这些人中大多数人实际上只获得初中或高中教育。从50年代到70年代末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的总数的估计在约1200万至1800万之间。1977年高考被恢复,大多数在农村的知识青年想方设法要回到故乡去。1979年,国务院颁布了关于知青问题的“六条”精神,随后,大量知青通过各种途径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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